2017年6月11日 星期日

座談:我與動物在台灣高山一起生活與工作的生命敘說── 從研究觀察到參與的田野報告與省思


日 期:2016/07/30
主講人: 陳匡洵廖昱銓, 鄭勝文林祐竹
記 錄:張憶慈
校 稿:黃美惠、林菊梅
審 校:張宜玲


張宜玲:

  首先來介紹這一場座談的四位特別講者,他們穿梭在玉山、阿里山⋯⋯這些台灣的高山中,這些人都是海聲孩子們心中的傳奇。他們面對山的姿態、山中的生活,還有對待動物、植物的方式,都是值得我們學習的!我們都知道,外在世界其實是我們內在風景的投射,然而是什麼樣的人能使「風景隨我散播」?

  首先介紹的是陳匡洵(小八),他的主要研究是大型哺乳類動物;再來是鄭勝文,他在鳥類的研究上有很不一樣的心得,等一下我們來聽聽他怎麼去聽鳥的聲音;第三位是廖昱銓(阿銓),他與小八是同事,也從事大型野生動物的研究,他很沈默,因為他一直在傾聽大地,所以孩子們對他也特別好奇,常常在山上連續好幾天的路程都聽不到他說一句話,等一下我們來聽聽他如何傾聽;最後一位則是唯一的女中豪傑,她上山時背的重量常常是比男生還重的,所以當孩子們要跟我示弱的時候,我就會跟她們說,看看柚子姊姊吧!林佑竹(柚子),等一下你們會聽到她特別的聲音,很像小精靈的聲音。

  現在我們將時間交給小八,讓他來分享為什麼從事野生哺乳動物的研究,從一個研究員,以自己為主體,動物是客體,轉換視角,是什麼樣的轉折點?使他開始和動物交朋友。


陳匡洵(小八)

  大家好,你們都看得出來我很緊張,但還有比我更緊張的。十分鐘前,勝文手上握著一個葉子,我手中握著阿銓在高山上撿到鹿角,心裡想著「怎麼辦?怎麼辦?我們要說什麼?」然後突然有個感覺,好像告訴我們,其實我們並不需要說什麼。關於自己,我們並沒有太多可以說的。但是我們在山上遊走的時光與經驗,有很多很多來自自然的力量,祂們好像有話要說。當然我們沒有辦法成為自然的代言人,但我們心裡有一個藍圖。今天要和大家分享的部分,就好像我們只是一個媒介,透過我們將自然想要傳達的傳達出來,所以我的腦袋一直到幾秒前還是一片空白。

  剛剛宜玲校長給了我一個開頭,如何從一個研究者轉變為與動物的關係成為像朋友一般?我想這可能可以從我很小的時候開始談起,我從小就很喜歡大自然、很喜歡動物,就像所有的小男孩和小女孩一樣⋯⋯我會去抓青蛙、抓昆蟲來看一看,也做過一些殘忍的事,例如:拔掉牠的一隻腳,或更多。雖然不是多麼特別的童年,但這股力量一直持續到我長大,接著,隨著時代洪流的安排裡,我幾乎是別無選擇地,進入了生物學系(Biology),現在叫生命科學系,從科學的角度來認識大自然。完成學業以後,進入社會、職場,在野生動物研究室工作,在那裡我認識了我最好的朋友-阿銓。我們的工作是一起去山上研究野生動物,剛開始進入這個領域時我非常地興奮,非常地好奇。小時候我就已經可以從一隻青蛙、一隻小小昆蟲感受到其中的奧妙,但好像沒有辦法更深入地去觸碰它,我只能在那裡玩一玩,或者跟媽媽吵著「我想養一隻烏龜!」現在我總算來到了野生動物研究室,我在這裡工作,好像可以完成很多小時候的夢想。一到研究室,我看到那裡有一個很大很大的書櫃,上面有滿滿的關於野生動物的論文。看到這些我好興奮,把這些論文一本一本拿來讀。我打開論文,但伴隨而來的卻是很深的失落感,我看到論文裡有許多的文字、數字、分析,裡面有一些精準的、理性的記錄,描述動物的成長、體重的變化,與環境中其他因子之間的交互關係。我不知道這個失落感從何而來,因為我原本想認識的是那隻鹿,牠那麼的美,牠就這樣存在著,你可以從牠的形貌、牠的眼神、牠的行動方式和氣息感覺到某種力量。那是我們每個人心中都有著的對這種動物的意向,不管是牛、豬、烏龜、海豚或是鹿,我們都有某種意向。但是在那本書裡,我感覺不到這些,我只看到很多數字。我告訴自己,我太淺薄了,我什麼都不懂,這個失落感源自於我自己的無知,於是我去讀更多更多的論文,去讀更多當代的生物學研究,在讀論文的過程中,認識了許多跟我一樣極愛動物的人,我好想認識、瞭解他們。我們用的是所謂的科學方法、科學角度,我也進入其中,接受這樣的訓練。等一下阿銓會談到我們怎麼在山上做研究,我在這裡就先不詳述,但在研究過程中,我感覺到我有很多的機會與野生動物面對面,我的震撼、感動,與我接收到的,是很大很大的東西;回到研究室以後,我要寫一篇報告給國家公園,或其他的學術單位,如:林務局。當我在寫論文時,我沒有辦法將我所感受到的寫下來,我所寫的就如同我剛進實驗室時看到的那些論文,一大堆數字。我被訓練得很好,我可以用這些數字來說話,這些論文甚至可以在現行的國家公園法規之中產生一定程度的影響。

  我做這樣的工作連續三年以上,但在我所感覺到與我能描寫的,那個落差是一直存在的,對於這個落差,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一直到我們遇到了原住民族,我們在山上的工作很多會請部落的長老們做協助,在與他們的對話裡,好像開啟了我的另外一個視野,那種看待自然的方式,對他們來說是很自然且輕鬆的,但對我來說卻是很新鮮。他們好像永遠不可能拿起尺,去量量一棵樹有多寬,也不會把動物抓起來去量量有多重,除非是論斤論兩要拿去賣的時候才會如此(笑)。他們的工作不是在蒐集這些,他們有更直接的與自然對應的方式。我開始覺得,那才是我想要的,於是開始跟部落的長老們學習。

  在那之前,有一段時間我還曾有一種錯覺,以為論文當中少的是「照片」。在論文裡很少會看到水鹿的照片,但如果你看到照片,你會很清楚牠是這樣的生命,牠的眼神、牠的生命經驗、牠看過的風景,全都承載在牠的靈魂之窗裡。所以有一陣子我很迷攝影,上山總是帶著很大的相機,我會躲在遠遠的地方拍動物,想把我感受到的原始的力量透過相片記錄下來。但並沒有持續很久,很快地我就放下了相機,其中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因為跟著部落長老們的腳步,對自然有了不一樣的認識。

  於是我放下我的紙、筆、相機,大概是在開始工作兩、三年後,我上山帶著的東西變成刀子,試圖想要從實做中,去彌補那些我所不知道的落差。一開始與長老們上山,我會帶著紙筆,記錄下他們說的話,他們對自然的認識,他們怎麼對待動物,祖先傳承的禁忌,在自然中生活的一些技法:怎麼生火?怎麼有效地利用動物身上所有的部分?⋯⋯。後來,我花了幾年的時間去實踐,我發現就如同所有其他的事情一樣,當你實踐之後,那是完全不一樣的世界,我發現自己變得有那麼一點點像野生動物。當我試著仔細地開展自己的視覺,我看到的東西變得不一樣了!我從小就看得見,我沒有瞎,但是當我再看見的時候,好像過去的我曾經瞎過一樣!當我的耳朵開始用不一樣的方式仔細地聆聽,去拓展自己的感知之後,聲音也變得不一樣了!祂帶來的訊息,原本就已在訴說的那些,我好像可以再聽到多一些。

  我的世界開始崩解,在我年輕的時候受的是科學的訓練,它教導我們去分析,用理性的態度去看待每一個問題,精準地表達,設計實驗把所有的因子交織在一起,去得到一個客觀的答案。這些概念開始崩解,崩解的速度非常地快,我幾乎沒有辦法去應對。這個理性世界的崩解有個很巧妙的竅門,它是在睡夢中進行,因為在睡夢中我們很難保持理性,因此很多事在睡夢中開始運作。我開始注意我的夢,開始與現實世界產生關聯,而這也正如同部落的長老們所訴說的,在布農族的看待裡,夢是牽引所有行動的依據,夢在族語裡叫Disa,這個字的另一個意思正是「命運」、「運氣」!當我很興奮地把我的發現去和部落的長老們說時,他們只是一副「你現在才知道喔!」的感覺,但那時對我來說是很大的衝擊,因為過去的我是滿腦子充滿理性與科學的!當這個世界崩解之後,有另一種運作生命的方式漸漸取而代之,我開始注意我自己的夢,學會按照我的夢行事,甚至開始試著進入我的夢,帶著我還可以抓握的那一點點理性開始去認識,究竟在我的生命中發生了什麼?而且那些從來都不是獨立存在的。

  因為我的環境都是在山林裡,所以大部分的訊息都來自於那裡。雖然我是台北長大的小孩,接受現代文明的洗禮,但在我工作的歲月裡,我們有三五年的時間,每年有超過兩百多天的時間待在山裡,和山林互動,所以對我來說,理性世界的崩解與這個也有很巧妙的關係,我變得更敏感、敏銳。

  舉個簡單的例子:走在山裡面,我會很想要看到動物⋯⋯水鹿、藍腹鷳。在那之前,我會很仔細地去找,試著從書上知道動物的習性,牠喜歡躲在哪裡?我怎麼觀察牠?而轉變之後的我,就單純地在山裡走,走的時候有個韻律,是對應著自然中本來就存在的韻律,它不是虛無飄渺的東西,可能是蟬鳴叫的韻律,我就走在這樣的韻律裡,太陽升起、風吹⋯⋯這些都是訊息,也都是韻律。當走在自然的韻律與節奏裡,很自然地就會想往某個方向看一下,咦,那裡有什麼?再更仔細看一下,一隻原本躲在灌木叢後面的山羌被你的視線逼得受不了,牠就自己出來了!這種經驗在我們的山野經驗裡一再一再地發生,這種直覺變得越來越準確,有時候你不知道為什麼你會回頭,但它就發生了。

  我記得有一次,我看到一大群小鳥,是一個大混群,我說不出牠們的名字,牠們飛到我面前,各自用各自的方式吟唱,用很美妙的聲音叫著,這時突然有一隻小山羊跑到我面前,叫了一聲「唏」,他一叫之後,鳥類的叫聲有了轉變,我覺得很驚奇!原來牠們可以對話!雖然我到現在還是聽不懂牠們在說什麼,但我就想,那我也來加入好了!但是我要說什麼呢?我也不會唱那麼繚繞的歌聲,我講的話牠們也聽不懂,於是突然有種感覺,我就唱了一段歌,不是真正的歌,現在我也忘了我唱了什麼,但是當我開始唱,鳥兒的叫聲好像也開始有了一些變化,山羊的叫聲也有不同。我很開心,我們好像開始有了對話,雖然我們彼此可能都不瞭解對方在說什麼。突然之間我的背後有一種感覺,我回頭看,在一個很高的樹上,什麼都沒有!我就看著!鳥停了,山羊也停了,森林裡一片寂靜⋯⋯我看著樹叢,突然間,一隻老鷹起飛,劃過我的頭上,非常大,我無法描述我的心情,老鷹滑翔過森林,繞過鳥的旁邊,往上飛,繞向山谷。接著,鳥兒散開,山羊回到他原來的位置,只剩下我一個人呆坐在那裡。我其實不太清楚這個故事發生的確切意思是什麼,但好像從那個時間點開始,我感覺到某種與自然對應的方式,是超越原本我生命所侷限的,在科學的侷限之外,原來還有這麼多的可能性!


張宜玲:

  阿銓,也是小八的同事,在山林裡他們一起追尋著動物的足跡,去瞭解動物的生活;跟著獵人的蹤跡,去看獵人的生活。我們來看看,平常不說話的阿銓會如何敘說。有一次他跟我說了一個故事,我非常感動,我對他說:「你這樣叫不會說話?那我簡直都是在胡說八道!」他們兩人常常一說起故事,我都聽得傻傻的!對我來說,當他們描述山林中的一木一草,一動一靜的時候,他們就好像詩人一樣!我們來看阿銓要跟我們分享什麼樣的故事。

廖昱銓(阿銓)

  我不太會說話⋯⋯在山上,我和小八一起追著動物,看著動物,我們看到很多動物的故事。記得我在研究所的時候,我們一起上山,實驗室有個計畫,想要看水鹿在山上走去哪裡?吃什麼東西?怎麼生活?所以要把水鹿抓起來,在他身上裝一個接收器,好觀察水鹿走去哪裡。還記得剛開始上山,我們都很興奮,那時我們都還沒有看過水鹿。在山上走了很長的一段路,都沒發現水鹿,沿途只聽到「嗶」的聲音,直到晚上開始紮營,才發現發出這個叫聲的動物就站在帳棚的門口,頭已經快要伸到帳棚裡來了(正是水鹿),那時候我們其實沒有概念要怎麼把這麼強壯的動物抓起來。後來慢慢去觀察牠們,其實當我們想要瞭解一個動物,我們得要花很長的時間去認識他們,我記得有個朋友跟我說過,「在認識一個人或一種動物的名字之前,你要先認識他的靈魂。」我們在捕捉的過程中,幾乎是每天從早到晚都與水鹿相處,從太陽出來,水鹿出現在草坡上,回去森林;到晚上他從森林再回到草坡上。一再一再與水鹿相處,到後來我們成功地抓到水鹿,在牠的身上放了發報器並開始追蹤。開始追蹤之後,我們也花了很長的時間待在山上想觀察牠到底去哪裡,很多時候,來的水鹿身上是沒有發報器的。我們在帳棚裡時,常常有十幾、二十隻水鹿,就在帳棚外面看著我們在幹嘛,我們也很想知道他們在幹嘛,也很期待帶著項鍊的那個水鹿能夠過來,我們就知道他們去了哪裡。這個過程持續了一段時間,直到有一天晚上,他們來了,圍在周圍,依照他們自己的生活方式過著生活,我們也很好奇地想到帳棚外看他們在做什麼,但要是我們太靠近,他們會用他們的腳「蹦」一聲很大力地踩地,用力踏步,一開始我們也不知道牠想幹嘛,但聽到這個聲音就會趕緊後退一步。我們看到一隻很強壯的鹿,從另外一個山頭走過來,突然,這隻水鹿看著天空,好像在看什麼,我們不知不覺也跟著他的視線看向天空,當我們同時抬頭的一個剎那,我們看到天空中有一個很亮很亮的流星,在天空中停留很長的時間,久到我們的眼睛都忘記要眨,等到我們意識到流星消失的時候,當我們回過神來,看向那隻水鹿,那隻水鹿的眼神看著我們,當下,我們也不知道這代表什麼⋯⋯,我先分享到這裡。


張宜玲:

  這就是阿銓,他第一次跟我分享這個故事時,彷彿我也變成了那隻水鹿了!他們做過的研究有水鹿、梅花鹿、山羌、黑面琵鷺、臺灣黑熊、猴子⋯⋯聚焦在中大型的哺乳類,主要是水鹿。我一直鼓勵他們把這些故事寫下來,Hans老師問我,今天會看到照片嗎?我說今天他們主要是用敘說的方式,就像小八剛剛說的,他從過度拍攝,到不拍攝,我們今天要聽他們所走的這個歷程,他們怎麼從動物的足跡,動物的眼睛去看見世界。

  接下來要介紹勝文,我很喜歡跟他一起爬山,我喜歡走在他的後面,他們習慣赤著腳走路,就像獵人,很像我們在做禪「動中禪」。他常常可以聽到我們聽不到的鳥叫聲,可以分辨是哪一種鳥在叫?為什麼而叫?發情、防衛?或是在與同伴對話?他可以辨識很細微的聲音,走在他後面,我常常會變得很安靜,一直在深呼吸,透過他的聽見去聽見鳥聲。


鄭勝文:

  我小時候住在新竹的山上,叔叔送我一本鳥類圖鑑,因為住家附近沒有什麼鄰居,所以我常拿著圖鑑在外面到處看看可以看見什麼。回想起來可以在外面探索,去認識動物、鳥類和植物,這樣的經驗是很特別的!慢慢會發現,有一種無形的力量一直帶著我⋯⋯到大學的時候,我念的科系是大氣科學系,專看一些天氣、雲、下雨和下雪的奧妙之處;到研究所的時候,則是研究生物,主要研究的對象是鳥類,會去抓鳥並在牠們的腳上裝上一個鋁做的環,而這些環上會有一些編號,讓我們可以去辨識。我們會在選擇的地方架上一張網,網子非常細,細到鳥類是看不到的,然後在旁邊等,當有鳥類撞上網子,我們就過去把牠抓下來觀察,記錄鳥的種類,放在手上將牠的翅膀張開,拿游標尺量牠的翅膀多寬、腳多長、頭多長⋯⋯這的確解釋了許多有趣的東西,有時候會發現海拔越高,同一種鳥的腳會越來越長,或隨著海拔越高,嘴巴卻越來越短,這之中帶著對科學家來說很有趣的訊息。但是對我來說,好像總是少了一點什麼。我把他拿在手上這麼近的觀看,可是我真的認識牠嗎?有一天我的心裡突然有這樣的想法,假如有人問我某種鳥的顏色,叫什麼樣的聲音?我仔細想,我好像真的沒有辦法描述出來,除非牠真的在我面前,我好好認識牠或聽牠的聲音,看牠的顏色、羽毛,或拿著圖鑑看,我才能描述,在抓了幾百幾千隻鳥之後,我發現我其實不認識牠們。

  爾後發生一些有趣的事件,讓我對鳥類有了新的認識⋯⋯有一天我們在花蓮抓了一隻俄羅斯來的鳥,因為別的國家的研究團隊也會在鳥的腳上放腳環,我們發現這隻鳥的腳上寫的是俄文,這是從中國北邊的俄羅斯飛來的,原來會有這麼遠的客人來到這邊,又有一年有一隻鳥是從南韓來的,這對我來說很有趣。我們在花蓮的某些地方會設一些樣點,隔一段時間就會去觀察,可以看出某些季節哪些鳥會過來,發現某些季節某些鳥就不見了,某些季節鳥又回來了。這裡面很吸引我的,是一種生命的律動,牠們年復一年地回到某個地方,牠們的腦袋中沒有日曆、沒有手錶,但卻知道要回來。這些鳥好像海,有波浪慢慢推著牠們,就像海其實是有潮汐的,推著牠們每年固定的時間回到這裡,又回到某個地方去,我發現我好像是飄在這個海裡,很舒服,我也想再去找更多的東西,便開始記錄我常聽到的鳥的聲音,牠們什麼時候開始叫?經過一段時間,發現每年一、二月開始,約過年期間,夜鷹開始叫了;到了四、五月,燕鷗與杜鵑從南邊跟著暖空氣一起過來,牠們帶來夏天的訊息;到了七、八月,有紅尾伯勞從北邊來。這些訊息對我來說是迷人的,以前,我把鳥拿在手上,但我不認識牠們,但當我開始記錄,牠們走進了我的生活和生命,我靠著聽見牠們的聲音,看到牠們,我就可以知道現在的季節是什麼時候,是春天?秋天?夏天?不用靠手錶和月曆所產生的生物時鐘。這張圖的左下角有一連串特別的符號,是布農族的月曆,是靠著萬物的律動,和時間的推移所做的月曆;布農族靠的是小米,而我靠的是鳥。我希望可以一直記錄下去,這些訊息指引我去做某些事情,就像海裡的漂流木,慢慢撿到,慢慢收集,慢慢可以拼成一艘船,這艘船在大海裡走,又可以慢慢蒐集到更多訊息。到現在其實還是有很多我所不知道的事,但我在意的是,覺得很重要的事要記錄,就算你不知道那是什麼鳥,就去記下你所聽到的聲音。這是我們平常每天就可以做的,就是仔細地聆聽,記下牠們的聲音,試著讓牠們走入你的生命裡,年復一年,不知不覺,就在那個流之中,牠們來了又去了的流中,在這樣的大海裡漂浮著,是多麼的舒服!


張宜玲:

    接下來,也是勝文的合夥人,一起在山上生活、工作的好夥伴。她很特殊,我們和她爬山,她總是很認真,可以背很重,像一個女強人,但私下又很溫柔,隨時很勤快地做筆記,很認真地在做回顧。她在蒐集山林的記憶,我們來聽聽看她是怎麼蒐集的。


林祐竹(柚子)

  大家好!我覺得和他們三個比起來,我簡直就是一個普通人,我小時候是被淹在麵包堆裡長大,從來沒有對自然產生好奇。每天只想著,今天有多少麵包要端,要顧多久的店。有一天,突然好想掙脫這些麵包,覺得自己想去接觸一點別的。
  
  在高中的時候,我開始試著在學校後面的一塊空地種植,因為我很愛吃,所以我種的東西也都是可以吃的。種植了一段時間之後,到了大學,很自然地就選擇了農業相關的科系。大學時我念的是屏科大,學校的後面有北大武山,念了一年後,我發現每天只能窩在學校後面小小的田裡種東西,又開始覺得想要掙脫。這裡既然有這麼美麗的區域,我也想要去探索看看,於是我開始往山上跑。從一小塊田的視野,漸漸擴大到很大的山林,我喜歡看很廣大的視野,不管在哪裡的山我都會去爬。過了一陣子,我又想,山上應該不只有這些東西吧?我想山上應該還有很多動物,為什麼我都不曾看到過?爬山時,都只看到前面的人的腳或屁股。念研究所後,有一次很神奇地我參加了小八他們去抓鹿的隊伍。但是在那一次裡,我並沒有獲得什麼特別的感覺,因為捉鹿的行動都是在晚上,我常常都是很迷濛的無法保持清醒,總是想為什麼他們可以一聽到有鹿,就可以馬上清醒去抓鹿,而我還在慢慢地穿鞋⋯⋯他們都已經在幫鹿量體重了!

  有一次小八問我要不要跟他們一起去一個叫托博闊(Topoqo)的地方,那是一個太魯閣族的舊社。這一次,我才真的看到很多平常爬山不會看到的動物。有一天晚上,我已經在睡覺了,隱約聽見小八說:「你們有沒有聽見一個很重的腳步聲?」我和小八、阿銓三個人仔細聽,真的聽到碰、碰、碰的聲音,我們很緊張,擔心會不會是黑熊,一整個晚上都不敢睡覺,不停用鋼杯敲擊並發出金屬的聲音,因為聽說黑熊會怕金屬的聲音。隔天早上大夥輕裝上山,小八他們就說有看到樹上有黑黑的東西跳下來。從那一次,我就一直很期待可以看到熊,但是在山上常常都是越想看到,就越看不到。就像我們想撿水鹿的角,但當你越想撿,常常就會越撿不到;反而往往在無意間,走著走著就撿到了!

  有一次,我們去調查清朝的古道,林淵源大哥他自己去找路,我們一群人留下來聊天,其他許多夥伴都是布農族的朋友,他們很愛開玩笑,聊著聊著,突然有人說:「那裡!!!有熊!有熊!!!」原本以為他在開玩笑,後來真的有人看見了一隻熊,蹲在一棵二葉松旁邊看著我們,我們也一直看著他。大家開始興奮地拿起相機想要拍照,熊受到驚嚇,想逃跑,卻往另外一群人的方向跑去,那群人也嚇得不知道要躲到哪裡,就在這個時候熊才往另一個方向跑,最後消失在樹林中。

  與動物的相遇,就像剛剛所說的在時間的律動中,常常會突然出現小小的爆炸,在你與動物、植物、各種生物的相遇和碰撞的時刻,我常會覺得很值得記下來。就算只是線性的,像海浪一樣的律動,但在人的一生中,也許不會再有第二次一樣的感受了!所以對我而言,從我爬山到現在還沒有放棄紙筆的原因在這裡,因為我想記下當下的那一瞬間,及我自己的感受,還有這也許不會再發生的片段。還有一部份是,希望將來有機會,可以讓大家知道,曾經有過這樣的故事。
  寫筆記時,有時候會覺得好累、不想寫了;但有時候又覺得有份責任不得不寫;有時候,在看過去楊南俊老師或是徐如林老師所寫的山野筆記,那些以前曾住在山野裡的人,過去的例子與現在其實是有很大的不同的。書寫筆記也可以作為時代的記錄,讓大家知道,以前在這個地方有發生過什麼樣的事情,有住過什麼樣的人,在這個年代的台灣是這樣,可以讓大家有所感覺。


張宜玲:

  大家可以看到嚮導他們之間有很大的不同,每一次我們在分享的時候,孩子們都會學嚮導說話的姿態、表情,常在學柚子的時候,大家都會笑成一團。我們很期待柚子的山林筆記書的發行,她的筆記是鉅細靡遺,很細緻的。我們看到他們從一開始的科學記錄,慢慢將這些數據、現象、界門綱目科屬種的分類放到一邊;把理性擺下,從心出發,用另外一種面向來認識來到他們面前的動物和山水。我們剛剛聽了他們轉折前的故事,接下來我們想來聽聽他們轉折之後的生活,理性與感性間總會有平衡點,動態與靜態之間總會有個韻律。

  第一個問題是這些人很傳奇,他們從研究員,轉而進入另外一個階段的生活,為什麼他們選擇這樣的生活?他們想尋覓什麼?他們想成為什麼?他們都去過一個傳奇的地方叫「內本鹿」,是一個原住民的古老部落,要負重行走二十一天以上,必須要有很強的體能與意志力才能完成,這些人都是在那裡相遇,還有一群人,像是追蹤師──後璁、方翔,也許下次可以請他們來分享,他們怎麼成為追蹤師和怎麼和動物共生的生命故事。

  現在第二個問題,想問他們在這些省思、轉折之後呢?剛剛有聽到小八說他把相機放下,因為照片跟他既有的想像感受間,有一些失落;數字與部落耆老所說的故事間,也有一些落差,小八向這些耆老學習,之後你選擇了什麼樣的生活?請你從這個面向切入來分享。沒有上山的日子,其實他們都在種田,因為這樣的轉折,使他們選擇了回去過「耕讀」的生活,其實這是中國人最理想的生活,他們都在實踐著,可以從這個角度去談嗎?從生態的角度,來看自己的生活;從經濟學角度,可能很簡單,可以分成:生產、消費、分解;你們今天也聽了一兩場從農業角度的演講,你們其實已經選擇了作農夫,這樣的選擇一定與你們的省思有關。


陳匡洵(小八)

  我先說一下我平常在做什麼好了!最近幾個月我的行程比較多,比較跳動。在平常的時候,我住在我的家,通常早上起床,我都還不知道我今天要做什麼,但很快地我就會知道。我會感覺一下今天的天氣狀態,感覺一下我今天的身體,他是好的嗎?他是健康的嗎?他哪個部分很沈悶?他需要調整嗎?今天的鳥,牠們很豐富地在運作牠們的生命嗎?然後我會往我的菜園走去,我的菜園很小,跟柚子、勝文比起來,真的很像在玩扮家家酒!但是我在我的小小菜園裡,好像是我的小天堂。原本我對耕種沒有任何的認識,也自認沒有任何的潛力。在我的家庭背景的教導中,我有個感覺,覺得種田很可憐,我的爸爸媽媽以前家裡都種田,我一直對農務沒有什麼興趣,也沒有很想去瞭解,一直到我和家人決議搬到鄉下,很大一部分是我們想要重新向土地學習,想要修復我和土地之間的關係,所以我們決定開始種東西!我們去買來幾條地瓜,站在我們的田前面,一會兒,我們決定回家裡開始滑手機,搜尋:「如何種地瓜?」,照著網路上說的方式去種,但是實際上遇到的狀況一定不是如網路上說的,因此一開始的狀況真的很悽慘。你們知道龍葵吧?我想說這個植物很野,應該不會失敗吧?結果就失敗了!應該不會有人想要去種龍葵,因為這種植物你隨便都找得到、隨便都摘得到一大堆,它的野性之強,你把它看作雜草想要剷除都還不容易!我那時候想要種一大片龍葵,結果它們全都乾死了!這就是我的開始,我有許多在山上行走,與動物對應的經驗,可是碰到土地的事,我只能去滑手機,慢慢地我發現手機也救不了我!實際的世界與手機和教科書上寫的有時候是有很大的差距的。最後,有點像在研究鹿一樣的放下,試著把這些都放下,只剩下我和土地,剛開始我們的關係很糟,糟到什麼都種不出來,我想做這樣的修復,請祢指導我吧!我開始養成一個習慣,每天早上我會光著腳到菜園裡走一走,用我的雙腳去感覺它:今天硬硬的、昨天軟軟的,下過雨之後軟軟的,這些事好像大家都知道,但當你實際去感覺,它有另外一種生命力,跟你只用想的去說『下過雨之後土地軟軟的』感覺不太一樣,你可以感受到土地孔隙的變化,感覺水的流動,植物的姿態。我種了許多薑科的植物,天氣變化時,都有不同的姿態,有時候是下垂的,好像在說「不要~不要再拿走了!」有時候開展,好像說:「再給我一些,再給我一些!」。觀察我的菜園和旁邊森林裡的植物,它們每一位都有它們自己的樣子!有的葉子向下垂,好像在對雨說:「你順著我的葉子流走吧!」有的很渴望太陽,它的力量是往上的。同一種植物也有各式各樣的姿態變化,我慢慢學著讀它們的需要,我從來不按時澆水,甚至到現在我的菜園是完全不澆水,一開始一方面也是有點懶惰,我自圓其說,如果我一直去照顧澆水、那它的根不會往下長,靠自己的力量去找水,如果我一直要很細心呵護一個很容易死掉的植物,我吃這個植物搞不好也會很容易死掉。我希望它們很健康,像野生動物一樣,像森林一樣可以自己長,所以我用很粗獷的方式去照顧我的菜園,我發現它們很大一部份都死掉了,但是有一部分存活下來,我收集那些種子,第二年再種的時候,我發現它們跟土地的關係變得很好,那些種子來自不同的地方,但透過一次又一次的採集種子,再種回去,它們好像與土地建立某種默契,好像情侶的感情需要磨和,當它們認識彼此之後,可以開展得更好,我的菜園現在的狀態,就是我去那裡找東西吃,雖然很小但還夠我吃,我不需要花很多時間維繫它,它看起來好像荒煙蔓草,很多的雜草,但在裡面翻一翻,雜草背後可以找到南瓜。生物的量開始變多,有很多的青蛙、蜥蜴⋯⋯。它們在我一開始與土地培養關係時,是很少出現的,之後越來越多越來越多。

  最近發生一件讓我很震撼的事,我們家的地主,想要建造自己的桃花源,請了怪手來整地。那時我在南湖山上,下山回到家的時候,我嚇了一大跳,視覺上除了我的菜園以外的地方,好像都變成了沙漠,土地在曬太陽,我感覺它們好渴,植物都已經消失了,但土地看起來被太陽曬得乾裂,我無能為力,怪手仍持續地在運作著。我慢慢走回家,我家門口有個小小的院子,是一塊水泥地,我驚訝地在水泥地上看到好多好多的"蚯蚓乾"。那時是正中午,我看到一隻蚯蚓從我的菜園裡爬出來,爬到水泥地上,水泥地很燙,若沒有穿鞋站在上面會很不舒服的。一隻蚯蚓朝我爬過來,在那裡蠕動著,我的第一個念頭是想把牠放回去,但後來我放棄了這個念頭,他要來的,我把牠放回去沒有用,那陣子,蚯蚓越來越多、越來越多,我沒有任何的論斷,我只發現這個現象。晚上的時候飛鼠來了,我家旁邊有個森林,裡面有很多的飛鼠。當土地變成那樣,我第一個感覺是恐懼,我想完蛋了,動物一定會跑光,但我發現我錯了!晚上的時候,牠們都來了,晚上的時候好多飛鼠飛到我們家旁邊的樹上叫,好像比之前還要豐富,我發現我對自然的瞭解真是太淺薄了,我以為動物會逃走,結果沒有,牠們都來了,貓頭鷹也來了,而且來了好多隻,我不知道確切的數量,原本我大概能分辨3-4隻貓頭鷹的聲音住在我們家後面,那天晚上大概來了6-7隻;山羌也來了,牠們都靠得好近,早上在我們家前面那片原本是森林的沙漠,來了一大群鳥,牠們停在鳳凰木上好像在開會,我開始自己胡亂猜測,是不是這樣的翻土可以造出很多的食物?我沒有任何的結論,總之牠們來了,牠們走了。之後好一陣子我沒有再聽到飛鼠的聲音,我沒有再看到山羌,什麼都沒有再聽到,我非常地難過,我想動物們都搬走了,牠們不會再來。但是又一次,我又被自己騙了!經過了幾趟山旅回來,我發現牠們全部都回來了!整地的怪手瞬間把森林變成沙漠,但大自然的力量好像追在怪手的後面,當怪手在休息,很快地植物又回來了!動物也回來了!祂的修復與生命是很快速的。

  除了種東西,我還做很多其他的事。我常去部落找長老聊天,如果他們講一些我感覺我再也沒有辦法用眼睛看到的古老方法,比如:傳統皮革的鞣製,在高山上,用獸皮做衣服,他們有一套方法,可以讓皮革變得很軟,讓動物的生命可以延續,讓生命繼續緊密地交織在一起。這些技法,我覺得很美,就會去實驗看看。我活著,每天要吃東西,開始思考食物的事情,我曾經有五年的時間是吃素的,我的家人比我更長,我太太有七年的時間是吃素的,那是經過一個很長的意識形態的思考後,所做的決定,但搬到鄉下之後,有一個很明確的轉折是,因為我們想向部落的長老學習,雖然我們沒有去買肉,但開始試著去找肉吃,這對我來說不太容易,因為我的心太軟了,我常常為我的食物掉眼淚,在牠還不太像我的食物之前,小時候牠可能是我喜愛的對象,我想要和牠做朋友,但到最後,我和牠們的生命緊緊相扣在一起的方式,經常是跨越牠們的生到死,且常常是透過我的手。住在海邊的一陣子,我跟阿美族的長老一起下海去潮間帶射魚;住在靠山的部落,我跟著布農族的長老上山去採集野菜,放陷阱、狩獵。在這個過程裡,我感覺幾乎是我整個學習無可避免的,會被推送到一個頂點,所有貫徹整個人的意志的故事,也都在那樣的場域裡發生,非常不同於去種蕃茄或種香蕉。

  我想講一個小小的故事,試著接近我想要說明的東西。我想講我遇到的第一隻山豬。那是一個冬天,我背著一個小小的背包,背包裡背著我準備好的木頭,各式各樣的奇怪的木頭,它們組合好了之後會變成一個很神奇的陷阱,那是部落的長老教導我的方式!我背著這些陷阱往山坡上去,那時是清晨,天還沒有亮,很涼、很舒服。森林裡的灌木叢還沾著很多的露水,走過的時候碰到它們,身體會被沾濕。我背著我的陷阱,想找一個放陷阱的地方。在那之前我做了很多很多的準備,而準備背後所驅使的力量其實是夢。我每天每天、一直一直夢見豬,用各式各樣的方式,我夢到我跟牠變成朋友,我夢見我抓到牠,我夢見我刺了一隻山豬,夢用各式各樣的方式一直來,我知道我心裡有一個這樣的渴望,但我不確定我有沒有這樣的能力。雖然跟著獵人的腳步已經很多年,但那是我第一次主動的嘗試。帶著這樣的渴望,我在清晨的森林裡穿梭著,走著走著,在我的面前出現一個很大的腳印,低頭一看,是山豬的腳印,心想「我找到你了!」我看一下牠來的地方,看一下牠去的路線,我開始跟著牠,那是在灌木叢,所以我必須彎著身子走,我仔細地觸摸著牠走過的痕跡、聞著牠的味道,判斷大概是在昨天晚上,牠經過這裡。

  我一路想像著牠可能的生活,那邊有一片青剛櫟森林,冬天的時候會結許多果實,牠一定是要去吃那個!咦~不對!後面那邊有一個荒廢的橘子園,說不定牠是吃完橘子,要去休息!昨天風很大,會不會,他是要去那邊的山谷裡避風?那個山谷裡有很多的蜘蛛網。我一直在想像⋯⋯,我沒有標準的答案,我的想像源自於我觀察到的現象。我一路想像著牠可能的生活,牠可能的認識,牠知道這些橘子園、青剛櫟的存在嗎?牠是什麼樣的感覺?我看著牠的腳步是很平穩的、很輕鬆的,看起來不急迫要做什麼,鼻子沒有在拱泥土,應該已經吃飽了。我一路跟著牠,跟著牠,突然,牠跑起來了,雖然我沒有看到牠,但從腳印我感覺牠跑起來了,而且是突然的,我跟著有一點緊張,牠的速度很快,而且很快地離開原來的路線,穿過灌木叢,繞來繞去,我一路跟著牠的腳印,我感覺牠的腳步越來越緊張,我的心情也跟著越來越激動,找著找著,突然隱隱約約地,在遙遠的森林那邊有微小的慘叫聲,很小,幾乎聽不見,於是我站起身,仔細把全部的力量灌注在耳朵,再用我的手幫忙,我聽見了!很清晰的慘叫聲,應該是一隻豬的聲音,我往聲音的來源靠近,越來越靠近,但我還是不知道在哪裡,好像牠們打成一團,撕裂的吼聲。最後出現一棵倒下的大樹,我躲在這棵樹的後面,只露出眼睛,我看見灌木叢在動,衝出來的是狗,那是淺山,有很多的野狗,狗的臉上有一片血,原來是三隻野狗,牠們在咬一隻山豬。我在身旁找到兩顆石頭,放在我的左右兩個口袋,我又再撿了兩顆石頭,幾乎沒有思考,我的背包裡是放抓山豬的陷阱,而山豬現在正在我的眼前,有一群狗在咬牠。我突然很像一隻野獸一樣,從木頭後面跳出來,拿起手上的石頭往狗砸過去,我一路往狗跑去,瘋狂地大叫,狗往山坡上逃走,我一路追,最後將口袋裡的兩顆石頭也扔過去,希望牠們不要再回頭,最後聽到牠們的聲音越來越小。當我轉頭,看見一隻豬看著我,全身都是血與傷疤,他大聲的喘氣,瞪著我看,血從牠的鼻子、嘴巴流下來,一直滴、一直滴。我的手摸到腰間的刀上,牠轉頭,慢慢地搖搖晃晃地走掉,那時我有個衝動想著是不是該衝過去,但是我沒有,我不知道當下我在想什麼,但我坐了下來,看著牠離我越來越遠,我趴下,趴下後將眼睛閉起來,用我的耳朵追蹤牠,我聽見牠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我感覺牠好像有點右轉,下去一個溪谷,往左,到了一個我再也聽不到的聲音,我慢慢地坐起身,看著地上剛剛打鬥的痕跡,我走到牠剛剛看著我的地方,接著,走到我最後看到牠的地方,跟著我剛剛聽覺的記憶,跟著他的腳印及滴下的血,慢慢地跟著牠,跟著牠的痕跡走著走著,我的腳步很輕很安定,我盡量不要擾動我周遭的一切。

  那時太陽已經慢慢升起,最後我看到牠了,牠已經倒下來,他的肚子呈現一個圓弧,一呼一吸,我慢慢地靠近牠,輕輕地把我的刀子拔出來,把手抵在刀子的底部,來到牠的旁邊,我幾乎摸得到牠的地方,我把刀子指向牠,很靠近牠的肩胛骨,那後面是牠的心臟,我深呼吸,突然我把刀子放下來,也不知道為什麼,開始摸牠,刀子在我的腳邊,我輕輕摸牠的背,牠還在呼吸,順著牠的背摸,慢慢越摸越上面,摸到牠的頭、牠的眼睛,我輕輕地開始對牠說話,我說:「你好累了!你可以休息囉!你好漂亮,跟我走吧!跟我回家吧!好不好?」一直重複地說,大概說了有二十幾次,慢慢地牠閉上眼睛,慢慢地,我發現我整個人靠在牠的身上,牠的獠牙就在我的旁邊,很危險,如果牠跳起來,我現在就不會站在這裡了!我真的不知道我在想什麼,最後,我的手停在牠的眼睛上時,牠的氣停了!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照牠的意志力的死亡,我完全不知道,或許牠本來就有牠的生命、牠的時間、牠的運作,但是到最後,我們的生命交織在一起。森林的鳥來了,而且是很多很多種類的鳥,因為牠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在我的頭上有一圈的鳥,在那裡吱吱喳喳,好像在討論著發生的事情,一樣,我聽不懂牠們在說什麼,我只知道牠們來了,而且牠們很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又一次,我不知道我在想什麼!我把我的頭輕輕地靠在牠的頭上,閉上眼睛,放鬆我自己,做一個深呼吸,我非常非常專心地感覺,我感覺我被帶走,我感覺我在森林裡繞來繞去,有一個橘子果園、青剛櫟、山溝、繞著繞著⋯⋯,當我醒來,我眼前有一頭豬,身上有很多的血,旁邊有許多眼淚,我的眼淚,我抱著牠,把牠帶回家,然後打電話給阿銓,請他來幫忙。跟大家分享,那是我第一次去狩獵的故事。


張宜玲:

  我們還剩下二十分鐘的時間,接下來你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勝文要不要分享你的農耕生活?剛剛小八講了一個生命交換的故事,那是一個很複雜的過程,很感謝這樣的分享。生命裡,有很多事要帶著我們去飛越這個生死的界線。學習成為一個獵人,除了追蹤動物的足跡,你怎麼去跟動物分享去互相交換生命?這裡面有很大的生命功課要學習,這是不容易的事。這幾位都是我們在高山上的嚮導老師,這些都是我們課程的一部份,國高中的孩子,他們也必須去學習、去看見,很感謝他們都很真誠地跟我們分享他們的生命故事,這幾乎是用自己的生命去交換的故事。很感謝這樣的分享,但我們把話題再拉回一些,勝文能不能分享,你怎麼從研究員變成農夫?


鄭勝文:

  我不算是很正統的農夫,我認識一些小農,他們是真的想要認真去種出東西,才能換成金錢維繫自己的生活。但我的出發點,純粹是想要找到一個園地,是我可以真實觸碰到大地的地方,我不在乎它一定要產出多少的量,它能種出多少的米,能賣多少的錢。在這樣的狀況下,我對農田的照顧方式其實就是不管它,我們在花蓮跟幾個朋友一起照顧一塊田,大家的想法其實都蠻接近的,我們不想要用肥料讓作物長得特別快,不想要灑農藥讓田裡的草都死掉,我們讓它自己長,所以它的根扎得特別深。好幾次在大雨過後我們看到旁邊有灑肥料的田,都凹下去好幾塊,但我們的田被颱風掃過都沒事。

  田地對我而言還有另外一個功能,就像一個留言板。我平常的生活不外乎在山上幫忙做調查,從動物、植物,古道到一些地質、自然的東西;在山下的時間,我一定要到稻田裡看看,雖然水稻的照顧相對比較少,你只要固定時間去看看水是不是有淹到適當的高度,什麼時候必須要將水放乾,什麼時候要淹高一點,讓雜草不要長起來,相對輕鬆許多,但我每天還是會抽些時間到田裡看看。不同的時間,都會有不同的鳥和生物前來,田其實就是牠們的留言板,我在田裡有架設自動攝影機,會感應動物的熱與移動去拍下動物的影片或照片,就發現有時候會有鳥、雉雞、老鼠、青蛙、白鷺鷥⋯⋯好多生物會跑進來。我們田裡的水,是從花蓮的一條溪引過來的,在某個季節溪的上游有很多魚,田裡也會有許多魚,很有趣。還有很多的青蛙、蟲、蜘蛛、鳥,雖然草長到看不見泥土,但偶爾會看到許多生物在裡面活動。田裡常有紅冠水雞、雉雞的巢,裡面還有蛋。當你在種稻、孕育生命的同時,也讓許多生物進來,和你一起活著,看到這樣就覺得很感動、很開心,老實說根本不會去在意我到底可以種出多少的米了!這個角度也許不是許多農夫可以聽得進去的,因為可能不能賺很多錢,但是至少不會虧錢,但這個經驗豐富了我的生命,也希望其他的人能看見,田的價值不只是它能產出多少作物,能賣多少錢,它還有好多看不到的功能,田就是這樣的留言板!有時候在田埂上,看著風吹著稻浪,像五月會看到一些燕鷗,張開翅膀乘著氣流,掠過稻浪。有一次黃昏,月亮已經在天邊,我聽到一種「咿咿咿」水鳥的叫聲,不知道在哪裡,看著看著,原來在高高的天空上有一群水鳥,牠們要過境,映著月亮的光,我看到牠們。在田裡,感覺自己的生命與大自然連在一起,你可以看到植物的成長,生物的移動,生命的律動,和自己的喜悅、成長,這就是種東西最大的樂趣,無論種樹、種菜、種稻,這是種植帶給人最大的樂趣。我的夢想就是能找到一個更接近山林的地方,試著種一些自己夠吃的米,去外面採野菜,夠自己生活,這樣就滿足了!


張宜玲:最後的十分鐘開放問問題。

Q:部落的長老都教導了哪些東西?

A:陳匡洵(小八)
  我們在跟著部落長老的腳步學習時,他們的教導方式也很特別。他們不會以我們熟悉的一、二、三、四的步驟,或是告訴你,「來~我現在要教你一個東西,你來學!」不是這樣。他們不這麼做,你要自己一直觀察他怎麼做、怎麼想,一開始我會很想,也一直問問題,在他們旁邊不停寫,把看到的記錄下來,後來這些問題也被我自己放下了,學了越久,發現我可以做得越來越多了,但我可以說的越來越少,長老的狀態就好像是這樣的推演的極端。因此當他們有意識要教導後輩的時候,基本上他們不太說話,有點像阿銓工作的方式,所有的晚輩們就是看著他,一起學習,但長老們的眼睛會一直看著你的,他在你面前展現的,也都是他有所準備的。當然晚上在火邊,他們也會很自然地,像打開水龍頭一樣,說出很多很多傳統的神話故事,每個故事的開頭,他們常說「我只能說我知道的事情!」他們對自己要說的事,是很清楚、不會亂說的!有的時候開開玩笑吹牛:「那隻豬,像一個房子那麼大!」但你可以很清楚地分辨,當他要開始講神話的時候,那好像就是「神的話」,是不能亂說的,他只能講他知道的事,他的態度會不一樣,他不會亂蓋,不會加油添醋,傳統的老人是這樣的。

Q:我想問你們的爸媽,會想要跟你們說什麼?你怎麼面臨家庭與社會的壓力?

A廖昱銓(阿銓)
  其實一開始剛到研究所,實驗室有很多時間要去山上出差,那時我剛從大學到研究所,大學其實就已經不在家裡,研究所時總算回到家裡,但是一年中有三分之二的時間不在家。有時候,幫實驗室的同學或學長做調查,他們研究的動物是晚上出來活動的,常常晚上睡到十二點,他打電話給我,說他在石碇需要我的幫忙,我就爬起來整裝後騎摩托車去石碇,幫他追蹤動物。在這中間,爸爸媽媽其實不太能理解我在幹嘛,為了一個動物,可以三更半夜不睡覺,但這幾年,我慢慢把在過程中的喜悅,把我做的事情試著與他們分享,把我的心路歷程,我的轉變跟他們訴說,讓他們可以理解我到底在做什麼,為什麼做這些事有這麼大的熱情、喜悅,到目前為止,和家人的相處已經可以越來越平和。

A:林祐竹(柚子)
  我一開始是讀園藝科系,但是讀園藝跟家人說要上山,根本不可能,沒有正當理由,所以後來就轉到森林系,一個學期最少會有七天要到山上實習。父母的想法當然還是覺得,這是體力活,等你老了沒有體力了怎麼做?但我個人比較樂觀,因為其實我並沒有把上山當作是工作,這是我一直以來渴望的生活,所以無論如何都有辦法活下去,縱然父母仍然是有些擔心,擔心未來沒有保障,擔心我沒有體力,但他們也慢慢接受我的想法。

Q:想請問小八,這些山林的經驗,對於養育自己小孩有沒有什麼樣的啟發?

A:陳匡洵(小八)
  其實目前還沒有特別的想法。寶寶是在家裡出生的,出生時旁邊有一盆火,是在戶外,因為平常我們在家裡就是睡在外面,房子裡放著我們的東西。最近的生活,就是我們去哪裡就帶著寶寶去哪裡,有時候覺得有點對不起她,因為外在的環境一直在變動,我們感覺寶寶其實是喜歡穩定的。跟山海相處的幾年來,如果有一點點醒悟,就是大自然本身是一團奧妙,生命也是。因此並不會有特別侷限式的期待,或怎樣按部就班去設計我的孩子的想法。有點像動物一樣,是順著直覺,但是這個直覺是很可靠的!我自己有很合理的信心,讓我的直覺去運作我的生命,就像是我們一直想要認識的動物,牠如何運作牠的生命,我也是如此看待我的孩子,對於未來的教育,我是開放的態度,沒有固定的計畫,但相信自己的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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