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5月21日 星期一

此時此刻,台灣的人智學者面對世界的考驗與挑戰,從各自的領域、實證、臨床、現場的實務工作來談教育II


日 期:2017716
主持人:張宜玲
主講人:張純淑、成虹飛、方雅慧
記 錄:江昌倫、李如宇
二 校:劉倩妏
三 校:宋 立
審 校:林菊梅

張宜玲校長:希望各位有好好的休息與好好的相遇,並有著越來越深的交織。
  
  接下來第一位講者,是我很崇拜的人,當年1994年我們在英國相遇,她說幼教基礎沒有打好,那就甚麼也沒有。我記住了她的話,她領導的團隊,從1973年就開始與社會運動一起奮鬥,有許多人都這樣佩服著她。

張純淑校長:我生命中珍惜的夥伴們,以及我的老師們,期待又期待,也是無法說清楚我的感謝。昨日是慈心幼兒園的畢業典禮,我們復育了三十年的稻子,然後和孩子一起收割稻子,我今天四點多就出門來到日月潭。宜玲給我很大的功課,只給我短短的十八分鐘演講,我有些年紀了,如果還有人願意聽我說些甚麼。

  把持理想,有幾個步驟不可缺,第一點,是要自我解放。很多來了出不去的概念,在學習人智學的道路上,在現場中有許多感覺不對的事情,成長過程在吸收,別始終自以為對。我在教學過程中,用了很長的時間,想要用理論基礎支持老師們,尤其是幼兒園老師,讓老師的專業確實存在,讓孩子們快樂自由地學習,自由並不是放任。感謝小余,很多年前在英國相遇並且一見鍾情,然後一路墾荒工作到現在。自我重建的生命,陪伴著華德福教育,在學習轉化。如現場有這麼多的夥伴一起相聚在一起。我從十九歲開始當老師,但四十幾年過去了,在反思的過程中,學習人智學的歷程,我把它當作是修行的道路。

  學習的過程中,我還能活著在這裡,因為我上輩子燒好香,釋放掉了一些過往的歷程。有哪些教材教法,可以讓整個世界都能實踐,我一開始是質疑的,直到我明白了,這是文化的行動,每個跨出的腳步,都是在在地文化的實踐裏,把生活注入生命裡。

  映著華德福教育,台灣的體制教育已經有了很大的改變,這個理念有很多人的努力,虹飛老師、政大等等。但是即便如此,華德福教育相對於體制內,仍然很小,比起體制內的孩子,我們的孩子們有多了些自由。但即便我們有這麼多夥伴了,我們真的有比較好了嗎?要努力走六十年,但我們現在才走了三分之一時間。並不是站在高位去批判教育,而是各行各業真實的發展,看到孩子們活生生地活在這個世界上,成為有用的人。

  從自我的解放開始,團隊的共同工作,我們要包容不一樣!鴨子喜歡在溼地裡,雞在乾地,每個人都有其各自適合的地方。到了現在,宜蘭縣長還是會問我,公辦民營下政府給了你們這麼多錢,你們做了甚麼?你們為宜蘭貢獻了甚麼?我忍無可忍,還是說,我們是教育者,也是文化人,我們一定也要關注生態與環境。但是我們再怎麼笨,也要開始做量化。

  台中與新竹現在很幸福,但二十年前,我們是如何耕耘出來的,我是鄉愿一輩子的人,我常說,我們沉得住氣,孩子就成得了大氣,回到本質來看的時候,每個地方所遇到的困難都是一樣的。師與生、教與學,二十年就這樣走過了,望向靈性世界,可以望向大地,服務社會,讓人智學真的注入我們的生命,祝福在孩子的生命裡。在起承轉合裡,要有足夠的意志力,如何保有清晰度?這是在三元裡,思考、情感和意志,每個團隊裡都是,這是時代的工作!我們參與其中,社會問題多,面對種種問題從點到線到面,我們要問的是,我們可以為這些問題做些什麼事?我今生今世成為人,可以有我的價值貢獻。

  起承轉合,所有的挑戰,所有的命運都是我自己選擇來的,為什麼我不選擇做林佳龍的兒子,那多簡單哪?但確實是我自己選擇來的,因此迎接挑戰,真實地走在人智學的道路上,前人走過的,也可以再開創出新的腳印一起工作!

時間到了,我就談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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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宜玲校長:這二十年怎麼會是十八分鐘可以講完的?但已經有許多事可以讓我們咀嚼的,起承轉合。

  接著要出場的朋友,學術界我最崇拜的人,一位學術界的革命家,衝突的行動研究,這位兄弟是行動研究的專家。不只是學術,他的愛很特別也很大,他進行著安靜的革命,我也很感佩,歡迎虹飛來分享十八分鐘。

成虹飛老師:十八分鐘,時間真的很短,我們時間有限,但也是要先唱這首歌,一首非洲的歌。

歌詞:「一顆種子,發芽,開枝散葉,像一對翅膀,守護著我們。」
“O rA DO MI O
A DE IE HU HU
O RA DO MO DE”

  我很謝謝宜玲找我來,和我一起開會的,大家也知道我往往有不同的觀點,對這社群來說,能有不同的觀點與角度,對健康發展是很重要的。謝謝宜玲可以讓我繼續在這裡,從不同角度一起滋養這個社群。

  我今天想要跟大家分享的是,因為我在大學裏面工作,確實有著不同的位置,希望社群的夥伴,我們在不同的地方都有人,大家可以裡應外合。那我就從我的角度,我的角度當然會跟第一線的華德福老師,每天在面對很真實的孩子和家長,或是學校裡面各種的問題狀態是不一樣的,我也想嘗試用個不一樣的角度,來跟大家做分享。

  開始時,先從我在歌德觀察法裡學到的一些來看華德福運動。

(以下紀錄為成虹飛老師報告PPT檔案):
『我看台灣華德福運動的生命發展』
  親愛的朋友,今天我想從學習歌德觀察得到的啟示,與大家分享我對台灣華德福教育運動發展的一些看法。

  歌德對植物生命發展的觀察,指出有三次收縮與伸展的節奏。第一次是種子發芽長出枝葉;第二次是收縮的力量讓枝葉形變成花萼,又再伸展為花冠;第三次是收縮的力量讓雄蕊與雌蕊經由受粉形成果實與種子。當種子再次發芽,開枝散葉,就是新一輪生命週期的開始。

  機體生命的發展內在有一種收縮與伸展的需要。生命需要向外伸展才能長大,到某個階段又需要向內收縮,蓄積下一階段新的成長所需要的潛能。因此,在某個生命發展階段,會需要向內收縮、凝聚,與外界相對隔離;但接著又會需要重新展開自己,與外界交融。
  
  如果只停留在收縮狀態,而不進行下一階段的伸展,好比有了花苞卻不開花,有了種子卻不發芽;或是如果只知道一昧向外伸展,卻不知內斂凝聚,終究找不到核心,一樣無法演化成熟,創造不出新的生命。
就像聖經的名言:"我實實在在的告訴你們,一粒麥子不落在地裏死了,仍舊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結出許多子粒來。(約一二:24"

  每一次的收縮與伸展,都經歷一次死亡與重生,生命就在這一次次的伸縮節奏中發展演化。

  透過這樣對生命發展的理解,我思考著,如果華德福運動作為一個生命體,它如何透過伸展與收縮的節奏來發展演化呢?以台灣來說,過去二十年來,已經在各地形成了大約三十所公辦民辦學校或共學團體,今年二月更成立了台灣華德福教育運動聯盟。這裡映照出一個多元的發展光譜。一方面,台灣有若干華德福學校,已經走過草創、掙扎求生的階段,終於能夠茁壯存活,鍛鍊出強韌的生命力,開始結出美好的果實;另一方面,有許多學校或團體仍在稚嫩的成長階段,內外在的辦學條件與資源相當匱乏,可能連長出一片新葉都很不易,相當辛苦。

  這些學校或團體,都是台灣華德福社群的一份子,如何讓整個社群生命,持續的成長,找到健康的收縮與伸展的節奏,是可以共同來思考的。
我有幾個初步的想法,提出來與大家分享。首先,我相信華德福運動的發展會需要典範,需要比較成熟而健全的學校,作為其他學校學習與效法的對象,這是一種向內收縮的力量;另一方面,華德福運動需要向外開放,包容吸納新的養份與新的經驗,同時把珍貴的果實分享給其他需要的人,讓越來越多的孩子、大人與學校受到滋養。這是一種伸展的力量。

  要做到這一點,除了成立華德福教育聯盟,或是長年舉辦問心台灣的聚會,我提議華德福學校及團體間,可以有更多自發性的合作與資源共享,形成綿密而活絡的支持系統。例如:已經行之有年的跨校聯合備課,就是一種健康的發展機制;或者不同的學校、團體,一起共邀國內外的師資,分攤成本,相互依存,也是利己利人的發展。

  另一方面,華德福教育常被歸類為另類教育或體制外教育,它究竟應該與主流教育接壤,還是劃界?是一個值得討論的問題。我們應該努力讓兩者的距離越來越近,還是越來越遠?我們應該盡量向內縮小圈子,還是可以向外伸展,讓圈子更大?

  我主張這個圈子要螺旋式的逐漸增大。有些較成熟的華德福學校,定期對外開放,歡迎客人來校參訪,甚至讓學者進校園做學術研究,雖然造成不小的工作負擔,卻發揮更深遠的公共影響,令人感動。這會讓華德福運動更健全地發展,也讓台灣整體的教育環境更進步,造福更多的孩子,而不僅是「華德福」的孩子。

  此外,這些年來,我發現越來越多體制內教師有心學習華德福,將所學融入自己的課程與教學之中,縱使他們的學校不是實驗學校。這些教師是我們志同道合的夥伴,是我們的朋友,需要相互扶持。我們應該盡量規劃辦理適合他們需求的研習課程,讓每個主流學校裡,都有教師成為「華德福之友」,成為轉化的種子。

  剛才提到學術硏究,值得補充的是,與學界發展協同合作互為主體的研究關係,對外不但有助於增進社會對華德福的認識,同時讓我們對內獲得自我省思的機會,這將有助於教育整體的發展,甚至能影響學術界主流知識觀點的改變。

  最後,我希望能讓在現場工作的華德福教師,在繁重忙碌的工作之餘,能夠得到合適的自我進修與獨立探究的空間。台灣的華德福教師普遍承受極大的工作負擔與壓力,我們相關資源與經驗不足,只能以加倍努力的方式來彌補。何時才能讓台灣華德福教師享有健康的生活品質與工作環境,從而展現創造的想像力,開啟自由的心靈,而不是被無止盡的工作淹沒,是一個需要我們共同反省的改革課題。

  我們的華德福教師,若不能成為自我教育、活性思考(Living thinking)、自由開放的個體,所謂意識心(Consciousness soul)的發展將無從實現。目前清華大學華德福中心正和德國漢堡與斯圖加特師訓機構合作籌劃,要在台灣為在職華德福教師設立一個寒暑假上課的華德福國際碩士班,希望透過跨國的合作與社群對話的學習歷程,開展全球視野與獨立探究的能力,相互切磋砥礪,成為引領華德福教育走向未來的文化工作者。

  歌德觀察到形變(Metamorphosis)是生命發展必經的歷程,華德福運動也不例外。它不可能是同一種典範的不斷複製,而是需要不斷的自我更新,讓舊的我死去,讓新的我誕生;讓生命從一次次的收縮與伸展的轉化中,變得更成熟、更健全。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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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宜玲校長:從歌德觀察法談台灣華德福教育運動,收縮與伸展,學校與學校之間、我們與主流之間、我們與世界之間,互為主體,說的很簡單,但是很難。我希望社群是合而不同,多元的聲音是好的,謝謝虹飛的視野,帶來的省思。

  接下來這位,是我博士班的同學,就像是虹飛說的跨界,既是華德福家長也是努力在社區培力──來自高雄的方雅慧老師。

方雅慧老師:「穿梭在家內與廟埕之間──一趟尋找自畫像的旅程」

  我雖然在大學服務,但我也是資深的行動研究者,我也一直在這兩種關係裡奮鬥著。螢幕上這張圖是一個人煙稀少,不到五百人的聚落,我們進到這個地方之後,帶著學生去認識這個地方的傳統文化,大家可以看到,前面這個東西是什麼?這是一個傳統的土角厝的縮尺模型,我們跟同學說,你一定要用你看見的比例,完整的大小、完整的回復它過去施工過程裡的各種元素,而形成的這個模型。我們在村落的餐廳裡完成這個模型。村民湧進來這空間交頭接耳地說著,我小時候也是這樣蓋房子的、我看見我的先生、我想起我先生,我先生過世前還在幫別人蓋房子。

  這個是我們常經歷的社會空間,比較能夠詮釋我的角色。

  這是我存在的空間,每個人帶著不同的背景來,進行完探究主題之後,也就是各自回到自己的軌道。我發現我的頭銜似乎是一個創造社會空間的人,我慢慢意識到我是一個這樣的人,其實是我在寫博士論文的時候,我感謝學術對我的訓練是我寫完博士論文後發現,我有甚麼東西沒做完,而沒有做完告訴我:「我得做!」

  所以,後來我自我描繪我自己的過去,寫完博士論文後的經驗是,我好像把自己再放回保溫箱,再去體驗一下我沒有做完的課題是什麼?我的論文寫的是一群屏東的女性,如何從一個社區充滿婦權的在地情境裡面,自我增能,當它可以自我相互串聯,成為屏東社區營造的新力量。

  我在這訪談過程裡深獲感動,但我發現有件事情一直無法解決,就是──我到底是誰?我在2010年寫了一個行動者造句,告訴自己我一定要成為一個這樣的人。感謝這次的分享,我再回頭看一次自己的造句,發現這是一個很重要的星星帶著我往前面走!

  我在做一個社會空間,我在做什麼?其實我發現不同空間的社會塑造,好像都有一個終極目標,希望可以跟在場參與的人,一起創造社會改變的知識。而作為一個空間的形塑者,我比較是教育設計的一個角色。某種程度上,它也是我跟大家心靈相接的重要起點。

  為什麼要心靈相接?因為我們都在共享一種生命裡面想要面對的困頓,而這困頓沒有辦法用自己內求的唯一途徑來尋找,所以我們要共同探究,甚至我們要相互革命。

  接著我會分兩段,一是我如何進入世界的過程去做我自己的行動研究,這行動研究裡,很重要的是必須先看見他人,而且要看見世界;第二是回到我做一個家長我的家內行動是甚麼?

  剛剛說的現場,是南臺灣看日出的地方。我們去看日出,帶著一個觀光客的眼睛在理解日出的美,我們跟著學生一起,其實是重新回到看見他們日常生活開始。我第一次遇到一位聚落裡主要的領導人,是個男性,我發現我自己對他有很大的反感,過去我在南部社會的經驗裡,我發現男性都想要所有的麥克風都在他手上,我意識到內在的反感,可是我需要工作,所以我花了一點時間持續去觀察,這位男性他如何存在這凋零的社區裡?民國九十四年這個學校被廢掉了,再來公共資源撤守,警力資源撤守,他在面臨的是一個沒有希望的社區,即便他每天都看得到日出。

  後來有一天,我帶學生去看日出,我在遠遠的地方看見微光,我突然有點意識到,搞不好這位男性領導人,他不離不棄的在這聚落裡,他就等著看到社區日出的那一天;那這個理解讓我比較釋懷,比較能跟他一起工作,去看到他內在不願意放棄的動力。

  而我們學生也遇到類似的狀況,設計課的學生裡,學生進入地方工作要設計線索,見廢棄學校和地方居民間的強力情感,我們想要用這樣做一個動畫歌,可是學生在一個地方過不去,學生很困擾,而且開始有情緒性的反應,觀光客來這裡丟垃圾,對地方沒有任何的幫助,我們不想讓這個畫面放進來,我跟他們說,你就是全然的觀察理解,你就站在操場的位置,看到什麼就呈現什麼。

  後來,這影片我們在社區裡做了一個展覽放映,非常意外的所有人看完都掉眼淚,這個掉眼淚對我來說是一個很重要的訊息,它告訴我說,我們開始接近他們了,也漸漸感受得到在跟他們工作不是一個純粹拿資料的一個學術單位,我們好像聽得懂他們,了解他們的心聲,我們也讓他們的孩子,用一種對話式的方式講出來他們自己對故鄉的美好;而這個部分改變了我對那位男性理事長的態度,他覺得以前在想未來的時候很害怕,因為他覺得這個社區是一個癌症末期的病人,是不會有未來的,只有一條路而已;可是他看到孩子在說自己故鄉的美好,人情的溫暖,他發現其實是有希望的,希望就在孩子身上。

  而這件事情也讓我們從一個看見他人,再開始看見這個聚落,看見這個環境景觀。我們在學校裡面就組了一組社群,用了類似U型理論的概念來發展轉型式的課程規劃,那我想我不多說讓大家看一下,我們做的事情就是把時間拉長,讓學生進入聚落去生活,跨了兩個月,春季到秋季,去看到四季的變化,去看見時間之流。

  目前為止我們經過四個學期,用U型理論來解釋,有個非常重要的突破點就是,社區認為我們是他朋友,然後我們開始邀請社區去檢視社區困境,這社區困境需要用一個全然客觀的方式去回過頭看,那他們要去接受在社區裡面有利益衝突的對象,也可以參與到共同討論跟理解社區未來的過程裡,在這裡其實我們看見了社區的痛苦還有社區的勇敢。再來我們和社區的人和所有的關係人去討論,如果我們覺得想要改變,我們有一個什麼樣改變的機會。這裡延伸出三個可能性,而我們現在都在做這三件事情:第一件事是這個聚落是西拉雅早期的聚落,重視文化;另一點,我們開始支持部落的孩子,回到社區的部落小學,這是我們想出來可能可以支持社區的型態;然後就將社區一起構築共同的空間,成為未來。

  有一句話說:“化泥岩惡地為教育沃土”,這句話是社區人講的,部落裡的人說,我們就是要找回部落過去共同構築土角厝、互相幫忙的那種韌性跟凝聚力,這才是他們社區自己要的未來。

  過程中對我自己的啟發甚多,我發現,我們可能都留著西拉雅的血液,因此我們協助社區學習西拉雅的文化是對於現在年輕人很重要的滋養。我們回到大學開課,有位年輕人,他覺得可以用這樣的西拉雅精神去完成許多事情,當他回到了現代社會,對於他來說,他已經不一樣了,他帶著先民的某種血統、合作、社群的精神,在他面對的這個現代社會去創造。

  同時我們也在做這樣的事情,在國際的單位支柱下,有一個這樣的培育計畫,目前也連結到了南部與北部的大專院校,青年工作者的教室與努力。

  談回到我自己的家內,我的工作一直在穿梭,在每一個社區的經驗都在告訴我,我如何回到我自己,回到支撐家庭的一個社群,我是光禾的創校家長之一。辦學校是很有趣的社會空間,這空間很緊密,做華德福家長的歷程至今,這裡頭絕對充滿了各種張力。

  這個張力,也是很重要的原則是──working together,如何一起工作,一起走?在各種團隊的工作裡,有兩種力量交織著──Power and Love,力量的力量(自我成就,開啟自己的能力)與愛的力量(連結的力量),這兩種力量都是正面的力量。

  我後來發現有三個很重要的姿態是在個人跟團體裡的──力的平衡、愛的平衡、成就自己也成就他人,這是一個行走的姿態。跌跌撞撞的狀況是,我們太在意彼此的關係,不願意打破疆界,而寧願自我犧牲,也會造成跌跌撞撞。

  我們光禾的成長過程裡,去年邀請了新任的理監事,一起來看我們的“Power and Love",如何定義我們自己現在的狀態,確實省視過去,我們是跌跌撞撞,但在學習平衡。最後一個階段是跌倒,我們也從這失敗中學習。

  總是會有成就感與挫敗感,總是會有光明與黑暗。如果有機會讓自己回家,那麼會是甚麼路?

  個人的內外功,是一起工作的歷程,讓我們看見新的合作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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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宜玲校長:虹飛說到互為主體,雅慧說到在不同空間的穿梭,我記得純淑和我說,我們不斷努力,但卻一直被要求要轉台,隨時要轉台,也隨時都要對焦,忙內忙外也跨好幾界、各方面隨時對焦。

甚麼樣的智慧,可以隨時轉台,也可以即刻對焦?這問題請教純淑。

張純淑校長:就在提起與放下之間,就像虹飛老師說,尾音拉長一點,就會有銜接共鳴的時候。孩子來到眼前,嘰哩瓜啦地說一堆時,妳手邊的事最好可以放下,好好聽,但放下要記得提起來,在提起和接受之間,就接受那個轉台!

張宜玲校長:這不就是U型理論嗎?除了共同感之外也要共同活在當下,這個智慧是我們要學的。

  謝謝虹飛老師說要與學術界合作,學術界目前對華德福是友善的,我們也是對學術界也是友善的,但也是防衛的,因為學術界大部分是來要資料的,當然虹飛不是,他是自己捲起袖子到Camphill的,如何讓學術界有互為主體的精神,學術界如何把自己準備好要與華德福教育互為主體?這裡頭有著power的關係,性別之間,工作的分配之間,待會請虹飛回答。

Hans老師(補充):從我自己在農耕與教學的經驗裡,現場是來自於實務的工作上。農夫感到越來越孤單,就如同兩天前Paul所提到,農場、教室才是研究的場域,應該要鼓勵學術界進入真實的現場當中,真實請教老師自己遇到的問題是什麼,而非自己假設。所以我非常支持學術界進入現場,但請不要對待農夫以為他們什麼都不懂,那我是否可以為教師發言,不是只有為農夫發言。

張宜玲校長:虹飛是很有誠意要與華德福一起工作的人。我最近收到一個學術單位的邀訪,要求兩個鐘頭的時間,要我們回答他們的問題,問的一些問題是我們可以直接給書面就有解答的問題,這樣對現場的不尊重,會在一開始就讓我們拒絕。所以Hans說如何來到現場表達你的關心,表達你的尊敬,如同Paul說的,尊敬別人的神聖空間,要關懷他的工作,然後才能共同感知問題的困境。

我想問虹飛的問題是,要如何喚醒學術界互為主體的意識?

成虹飛老師:代表學術界致歉,主流的知識觀和方法,創造出來的知識,往往是死的知識。

  在傳統的研究關係裡,我們被當作研究對象,我們是弱勢,好像知識的鑰匙是在研究者的手裡,他們來研究我們,然後把資料拿走以後,分析做了結論,我們也不知道怎麼做的分析和結論,而最後提出建議要我們照他們的意思去做,這是有極大的問題的。既然我們知道這是盲目的問題,我們就不會對他們尊敬,那麼教授表面上往往大家對他很尊敬,人稱會叫的野獸,但在人智學裡我們有自己很新的觀點,我們能做活的認識、活的思考,認識世界與自己,學術訓練把人變成不太像人的方向發展,這也就是為何我們要好好地學習人智學。

  但若學術界有人想來研究,我們有很堅強的知識,可以和學術界分享,真正地找到了交集。並不是他們擁有了生產知識的權力,就可以生產出與人無關的知識。

張宜玲校長:接著我想問雅慧,收縮與伸展之間,社群哪有不衝突的?虹飛說到限制,雅慧也說到限制,我們不可能忽視這個限制。Paul提醒我,我們要創造新的領袖風格,三支柱子的合作。如何去尋求在兩者之間的平衡力量?轉化很容易說,但不容易做。

方雅慧老師:我講我自己如何經歷到跟面對,我的工作很多是面對成人,所以我知道每個人的多元性,每個人都有自己看到的社會視角,所以我盡可能做到的是──當遇到非常衝突的議題時,我們先做事實的理解,讓對話的流程更可以互相從我們看到的現象裡,再去整理我們理解到的背後給我們情緒張力是什麼。

  所以我用的方法叫做團隊討論的方式,有一個重點是我如何還原我看到的現象,我們每個人不同的視角,我就有機會去看見;第二個是──每個人尊重彼此的聲音,尊重每個人所抱持的社會現實,是可以被尊重的;雖然我不同意你,慈悲和體恤式的聆聽;第三是把角色說清楚,現在我們有很多身份,為了要讓三元可以出現,現在開始努力積極形成學校內部的小宇宙,有些事情看起來好像是學校主導,但並不代表學校所有事情都做了,不讓家長端或是理監事會裡知道。

  我們結合家長、老師、學校團隊的立即討論會,遇到問題的時候我們就來討論,我會問他們你現在是以什麼角色在說話,讓我們彼此的角色可以擴大。讓社群本身可以看到整體,我通常強調輕重緩急的順序,通常問題就會得到化解。

張宜玲校長:剛才純淑提到──提起放下的,共同感知。

現場學員回應:
我是前轍,試著透過優律思美來找到工作的方式,聆聽自己也聆聽整體。

顧醫師:上個月我去清大演講,去的時候,我講的不是人智學,而是老人安養的問題。我們人智學研究者,可以走出去,用人家聽得懂的話,去談給其他人聽。如何用菜市場話和家長講FeelingWillingThinking?用醫學與農業的角度來講教育給家長聽,他們是比較能夠理解的。從不同的角度切進去會比較快。

  學術界和我們要資料做研究,我們是否可以自己來做研究,也邀請學者們來做,比如說疫苗要不要打?有許多論文。

張宜玲校長:這部分聯盟已經在進行了,找友善的學術單位如清大與中興來談。用菜市場話講給家長聽也很重要,就是要孝順父母啦!

現場學員提問:
  感謝有許多來自不同角落的前輩分享,我要請問純淑老師,當妳遇到挫折困難時,如何去找回到自己的方向?我相信對家長與老師來說,迷惘時如何找到方向是很重要的。

張純淑校長:有衝突才會有挫折,當下如何長出力量,是真正地去面對這困難,真正地去面對之後,就會有力量的存在。我當然也經過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歷程,人家都已經退休遊山玩水了,我還在這裡創業。

  任何一次掉到谷底時,我都會重新省視,原來的那個點,那個痛苦,一直無法真正跨越。只有自己去面對的時候,或是我決定我要求救,更去談出自己的極限。有時候,說出了自己的極限──是的!我確實在擔心沒有辦法發出年終獎金。後來那個老師回來,丟了二十萬給我;因為多年來,我吃你住你的,但累積下來也有了這麼多了。說出來問題就沒有這麼大了。當困頓憂傷時,好朋友給了很多幫助。

    至於幼兒園,阿公阿嬤說,要玩在家裡玩就好了,三百個孩子掉到五十幾個孩子,在學習人智學的道路上,我們要知道,孩子要的並不多。說出自己的極限,伙伴互相的支持,遠遠超出需要。

張宜玲校長:誠實的勇氣,這是真正的智慧。


2018年5月7日 星期一

此時此刻,台灣的人智學者面對世界的考驗與挑戰,從各自的領域、實證、臨床、現場的實務工作來談教育I


日 期:2017715
主持人:張宜玲
主講人:林玉珠、蕭志輝
翻 譯:余若君
記 錄:張憶慈
二 校:劉倩妏
三 校:王 新
審 校:林菊梅

張宜玲校長:接下來精彩可期,要邀請的這一位,對我來說她是學而習、習而學,有意志、又有承諾,是石頭山的勇士們的領導。多年前,我因為感動而為她寫了一首詩,真的很佩服這個人,她是台灣華德福教育運動很重要的先行者。我們來歡迎開媽媽──林玉珠校長。

林玉珠校長:親愛的朋友,大家好。我喜歡邁向健康的教育,在二十多年前,開始這個教育時,我讀到《十二感官》這本書。在寫生命覺時提到,生命覺的最高警示是痛覺,對我來說那是很新的一句話,我開始注意痛覺這件事。
  
  有一年在澳洲開研習會,我認識了一個老師,她長得很高,腿很美,我們住在同寢室裡。她的腿上有很多疤,她告訴我,一個疤就是一個故事,在這裡有許多痛覺的歷程,這些痛覺的歷程是很美的一件事。從此之後,我常跟孩子分享一些痛的經驗,痛得了不起的經驗。二十三年前我開始幼兒園的工作,有一天快放學時兩個兄弟在外面玩,不知道為什麼,弟弟拿著石頭不小心砸到哥哥的手,指甲就脫落了,血流個不停,我抱起他,開著車到醫院去。做完處理後回到家,孩子很安定地吃飯,我因為不放心陪在他們家裡。到了晚上,孩子慢慢覺得手開始痛起來。孩子說:「好痛喔!好痛喔!為什麼會痛呢?痛是從哪裡來的?」

  我覺得他問了一個很嚴肅的問題,我回答:「在我們身體裡有一個很厲害的小仙子,當你受傷時她就會來提醒我們!」玩了一會兒他又問,「可是為什麼還會痛呢?我已經知道它受傷了,為什麼還痛呢?」我說:「你已經知道了,但是傷口還在,它在告訴你,還沒好喔!還要注意喔!」就在那個晚上,我這樣陪伴他到十一點多,孩子累了,要睡了我才離開。這個痛覺,我在孩子身上學到很多。痛仙子在孩子的身體裡工作著,與孩子和諧相處,這個孩子現在已經大學了,而且在一個很好的大學裡,正在歐洲做交換學生。

  這個痛覺在我的工作中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無論是身體上或心理上的痛。我很努力地跟痛覺工作,就這樣走過石頭山,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變成石頭。最近幾年我感受到不痛的文化在我們的社會上流行。牙痛的時候,我去看醫生,醫生幫我打麻醉,治療中,我臉上稍微有一點點表情,醫生就問:「我要不要幫你補一點點?」我的女兒去生孩子時,醫生就問:「你要不要來一個無痛生產?」

  我發現,『去疼痛文化』在我們的社會裡流行,痛仙子被趕走,因此我女兒在生產時認真地生,不打無痛;我去看牙也盡量對醫生說:「我不打麻醉。」『去疼痛文化』在我們的社會裡開始震盪開來。

  有兩件事我覺得很痛──第一件事是,五年前社會新聞中提到的建中的李童。李童因為讓女同學懷孕了,女方的爸媽對李童有一點責備,那天晚上李童與女朋友通了簡訊,女朋友對他說:「你的表現非常好,你很有擔當!」但是他回了一個簡訊說:「我是一個爛人」。就從十九樓跳下來。那時他已經甄試通過台大經濟系,但他不能忍受他錯誤的痛,他選擇了跳樓。

  今年也有一件很悲傷的事,四月底,林弈含在十六歲時發生關係,之後他的老師帶另一個女孩在她的面前,要她一起接受這個女孩。所有的記憶帶著揮之不去的影像,停留在她的十六歲。這個影像在她的腦海裡停留了十年沒有走過,今年四月底時她自殺了,考學測時,她是滿級分非常優秀的孩子。很多家長和老師與我聊這件事,我在想他們的不能忍受,也許是失戀的痛,也許是失去貞操的痛,也許是被責備的痛,他們對痛的反應上,在他決定要自殺的那一刻,應該是最高的痛,但在那之前,他們是如何表現這個痛?他一定已經面對很久的痛,每一個痛他如何反應與面對?我非常想要瞭解。

  我們的社群裡有從幼兒園到高中的孩子,我覺得我們要一起關注疼痛這件事,甚至我們必須做疼痛教育。我想要認真地面對疼痛這一件事,所以我拜託幼兒園到中學的老師,一起觀察孩子對疼痛的反應是什麼?去年幼兒園老師對大概四、五歲的孩子做了疼痛的觀察與統整。孩子對於疼痛,有各種不同的反應出現,大概可以分成兩群──比較能夠接納疼痛與不能接納疼痛的兩群孩子。他們的表現,會看到比較能夠忍受疼痛的孩子,在行為上通常是比較勇敢、比較直接表達自己情感的,當別人撞倒他,他會很直接地說:「你撞倒我了!」當他很痛時會說:「沒關係!冰塊仙子很快就會把我的痛帶走了!」

  另一群孩子,在他痛的時候,會哭很久,要老師幫他處理傷口,有時候甚至看不到傷口在哪裡,也要老師處理,一定要貼OK繃,要貼很多,他會告訴你還有很多地方受傷。他們比較容易緊張,當他們要睡覺時,希望有人能陪伴他。

  除了看見兒童的疼痛,我們再談引導兒童的疼痛。兩個禮拜前我三歲半的孫女,和我在一起時,我們點蠟燭說故事,蠟油突然滴到她的手上,我們趕快去沖水,她對我說:「你去拿冰塊。」又說:「我爸爸都會給我紫雲膏!」擦完之後她就覺得好了,就可以繼續做其它的事。我覺得這個孩子疼痛教育是成功的,他只要處理問題就好了,可以繼續做下面的事。


  接著,小學孩子在三年級之前,有的孩子比較能忍受痛、有些比較不能,但他們大致上跟幼兒園差不多。四、五年級的孩子疼痛經驗開始比較不一樣,男生常常對著老師說:「你不公平,你對女生比較好!」甚至回去還會跟爸爸媽媽哭,吵著說:「我們老師很不公平,對女生很好,對男生很不公平!」男孩因為性別不平等而開始覺得不舒服。我也問了一些年輕的男老師,在他們四、五年級時,有沒有覺得老師不公平?學校有幾個男老師有一部份也有同樣的感受,這個問題我還沒有進入行動研究,大家有興趣可以一起進入研究。

  男生為什麼覺得不公平?而女生在四、五年級生理上的發育開始,有人會笑她們,她們會難過或者生氣。另外男生會幫他們配對,他們覺得很生氣很難過,這件事從四年級到五、六年級都可能延續,這是孩子們很疼痛的事。到七、八年級之後,他們又有新的疼痛進來,新的疼痛是──我發現我的事做得不夠好,我很難過很生氣,我有時候甚至因此而發脾氣;我跟同學吵架,我會很難過;我跟父母吵架我會很難過;我看我的父母吵架很難過。

  記得有一次,我跟孩子們上課時我們談到男生、女生要彼此關心,孩子說:「我的父母他們不關心彼此,彼此吵架,讓我很難過。」他們開始對人事物處理不好時覺得難過。有一個最具代表的事,一個學生因為不能處理到人的事情,會痛到心臟痛,後來我發現他最大的問題是在溝通上。七、八年級之後,他們的問題在溝通的疼痛,在溝通時,特別是華德福學校的孩子,他們希望能有真、善、美的呈現,不好的話他不想說;但好的話又想不出來,這樣的情緒在心裡轉、轉、轉,他因此感覺到疼痛。我和孩子談,這件事我應該要如何回應?我要如何溝通?每次談完,孩子知道如何處理了。當我們一談完,他心臟疼痛的狀況就好了,這是七、八年級的溝通疼痛。

  另外有一個最困難處理的,也是我們要一起努力的是成人的痛。我在與成人溝通時,家長們或老師們有一些疼痛,這個疼痛是──當我看到錯誤或被指出錯誤,例如:孩子與孩子溝通沒有處理好,大人會因為孩子的痛沒處理好,將痛接收到大人身上,接著去告訴其他大人,結果整個社群就因為這兩個孩子而吵架,但這兩個孩子其實早就好了!痛很深度地蔓延,到最後無法解決時,他們可能就離開學校。當我們希望有Arch Angel與我們一起共同工作時,我們可以讓大天使和火之靈一起工作,我們手牽手,共同形塑一個聖杯。孩子的疼痛好解決,大人的疼痛,我們一起來解決。

張宜玲校長:痛在蔓延時,我們如何從痛變成愛的蔓延?而不是痛的蔓延。真的需要我們共同來省思。

  接下來,有一位同事在1997年回來台灣一同在慈心工作。即知及行,自己當老師,從幼兒園開始,這位非常資深的同事,我們在不同的地方努力,很少見面,但我們都知道彼此一起在努力著。從台灣走向世界,又走回台灣,現在他在台北深耕。

蕭志輝老師:今天想要講的這個主題,是有關於台灣的歷史,關於華德福教育在講人類意識進化與歷史的關係。

  當我們在東方要帶入這個神聖的主題時,如何進行?史代納給的歷史的進程,是一個往西方走的過程。剛開始東方人去到西方,也有著強烈的文化感受。當我在國外上課時發現,在西方如果你不努力舉手,會輪不到你。在東方總是要等,看看有沒有比較先進的人講;但在西方沒有這樣的概念,因此東方人常常搶不到發言權。之後慢慢學習,開始努力舉手,這是我當時在學習的過程中很深刻的想法。這樣往西方發展,物質化的教育,與東方很不相同。這兩個如何落實在本土化?在這樣的發展過程中,從古印度、古波斯、古巴比倫、埃及、希臘、羅馬,一路往西。但在東方文化的發展與西方物質主義的發展很不同,當宗教從印度傳到東方,在印度已經衰弱的佛教,在東方卻大放光明。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發展?如何用這樣的方式表達這樣的感覺?如何在有限的時間內又講西方、又講東方?

  因此想要找到東方與西方的對應關係,隱約好像有對應關係。在羅馬與秦始皇時期,大約在西元零世紀前後五百年,一個在東方,一個在西方。孔夫子在東方,亞里斯多德在西方,中間還有一個佛陀,在這個時代,前後五百年的時代,有孔夫子、佛陀及亞里斯多德,同時在東方和西方帶給人類文明很大的改變。但這比較像是在高中的課程,我們怎麼把這個放到國中小的課程,是一個很大的挑戰。

  我第一個想要做的事,是找到東方與西方可以對應的點。比如大探險:鄭和下西洋,東方比西方還要早將近三四百年;更早之前,元朝蒙古族統一了歐洲與亞洲,中間絲路把東西方連結在一起,在當時蒙古大帝國將東西方串連;接著就是明朝的航海時期,有趣的是,明朝沒有變成當時的海上霸主,反而是後來的荷蘭、英國等成為後來的霸主。

  鄭和七次下西洋,第六次之後發生了一件很重大的事,當時的帝王死了,皇宮被雷劈,後面的繼承者認為因遭天遣。當時為了鄭和下西洋,東南沿海福建的樹都被砍光了,耗費太多的資源,民不聊生,所以,下一任皇帝就禁止繼續做,第七次下西洋就沒有了。所有收集來的研究成果全都被銷毀,因此現在留下鄭和下西洋的資料非常少。


  為什麼當時中國有這麼大的武力不去統治世界?反而讓西班牙、荷蘭、英國統治全世界?這個過程裡,我在想的是,東方與西方不一樣的特質在哪裡?鄭和下西洋不是要去控制資源,中國自己覺得是中央之國,所有古老的文明資源──絲、茶葉⋯⋯所有先進的東西多是在中國,西方要拿白銀來跟中國換,沒有白銀只好用鴉片與東方貿易,鴉片只進不出。這裡有許多的關連性,但這是高中的主題。

  五年級開始我們用神話故事帶入古印度、古波斯、印度、埃及一路到七年級航海大探險,進入八年級工業革命、民主國家的興起。這是在華德福學校八年級前講的歷史。我覺得這些歷史不應該只是在講時間的順序。在史代納博士所給的建議,我進入到第二個階段,我覺得應該去瞭解東方與西方在本質上的意義的不同。往東方發展與往西方發展應該有一個很大的本質上的不同。現代我們的意識進化進入第五個紀元,我們的意識狀態進入非常物質傾向的紀元,所以西方的影響力被強烈升起影響全球。但是顯然東方要繼續發展,它帶來的影響是要等到下一個紀元。我們應該要努力的是,讓東方的影響與西方的影響達到平衡。

  但在歷史上的影響,的確是朝向西方,我們穿的衣服、設備、蓋房子的方式、教育的方式、經濟、政治、農業的方式通通受到西方的影響,真正東方的影響停留在比較精神上,如宗教、靈性、禪修。東方與西方的發展呈現兩極,東方非常傾向於精神式的發展,對精神世界醒覺,古老的東方一直是道家的天人合一;而西方則是獲取最大的利益,擁有物質世界的享受才是最真實的。所以西方人非常醒覺於外在物質世界,他們發展出科學、研究植物、礦物、研究人、研究所有你可以看得到、摸得到的東西。相反的,它排斥了另一個力量,在物質主義的發展下,認為精神無法被驗證,所以是不科學的,因此變成另外一個極端。然而在東方,如:六祖禪師,當他的老師問:「如何保持心靈清明?」他的師兄回答:「要常常去擦拭心裡面的那面鏡子,就能永遠保持乾淨。」這個師兄將靈性世界與物質事件看成是一樣的,要常常去擦才會乾淨。然而六祖禪師卻說:「我們心中怎麼會有那面鏡子呢?如果沒有那面鏡子,根本連灰塵都沾不上去,怎麼還需要去擦拭它呢?

  東方的禪修,認為精神世界是真實的,物質世界是虛幻的;而西方則是對物質世界醒覺。我們如何在教育裡達到平衡,我們必須讓孩子看見如何與現代連結在一起?如果完全用東方的想法教孩子,已經完全不是那樣的時代。一百年前也許是對的,當時的清朝,東方與西方還沒有交流,他認為自己還是世界的中心,當時如果教學完全以東方為主沒有問題。但在日本明治維新時期,在將近兩百年前完全西化,若你看過古老的照片,連建築、衣服、制度、文化、軍事、經濟全部模仿西方,因此日本強盛起來,他學習德國的文化。

  台灣工業化的過程,是日本人帶來的,設鐵路、工廠、糖廠、水庫、水壩都是當時日本人做的。如:八田與一建造的嘉南大郡──當時嘉南平原每到夏天就缺水,種水稻到了夏天山高水短,沒有水怎麼灌溉?沒辦法種水稻只好改旱作農法,種甘蔗、芝麻。八田與一在當時做了灌溉水庫後,才每隔三年一次,兩年一次輪流灌溉種水稻,所以到現在嘉南平原成為最大的稻米產區。

  這些台灣的歷史如何融入課程?我們不額外去講東方的歷史,但可以融入地理課程裡。歷史講的是人類意識的發展,的確是往西方發展,東方的影響在後面自然會講到,因此在歷史上沒有必要去逆轉這樣的發展。但是如何讓孩子能感受到我們的祖先在這塊土地上的連結,與這整個大世界的歷史連結,才是最重要的!這裡最重要的不是知識上的,而是把台灣的地理文化帶給學生,我發現地理課程是最容易連結的。我在四年級下學期開始講古印度,因為想要把多一點的東方的元素帶給孩子,特別是我的班是四、五年級混班,因此我提早講古印度故事,接著進入古波斯、古埃及、希臘、羅馬,依然會照這個順序。

  但同時我在地理課程中將本土的歷史與人文連結。在講台灣地理時,我有意識地將台灣的地理、山脈、什麼樣的人居住在這裡,介紹給孩子。比如:高山族,他們是天生的獵人,他們沒有辦法種水稻,所以種小米;從這些關連,參加獵人學校,看他們怎麼設陷阱、抓獵物,與他們唱原住民的歌曲以及紋面。我將賽德克族的射日傳說變成戲劇。瞭解原住民族的太陽、月亮,學習原住民語言,讓孩子體驗文化與歷史的關連性,這些東方文化如客家莊、採茶文化⋯⋯讓孩子體悟與文化上的連結。這些都還會與後面的歷史連結,比如:工業革命、航海大探險,都還會回來與這些做連結。

張宜玲校長:謝謝阿輝老師這麼多年的現場實踐,對於西方、東方文史上的省思。我想要借玉珠校長的議題,請問阿輝老師:「成為那麼多年的華德福老師,你最深的痛苦覺是什麼?」另外想請問玉珠校長:「我們陪伴孩子經驗痛苦覺、生命覺,並接納痛苦覺、生命覺,不同年紀的孩子在之後如何轉化?」

林玉珠校長:轉化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歷程,我記得在做諮商輔導訓練時,學習同理心,學習發洩情緒。在我的認知裡──華德福力量“打開眼睛的力量”就是轉化的能力。面對孩子的問題時,也同時看見兒童對痛的反應,也就是開始朝向解決問題的方向走。幼兒園孩子進入小學課程,第一堂課與幼兒園的節奏就很不相同,很多事情孩子是需要忍耐的,聽故事、回顧、寫工作本,這些都需要花很長的時間,想上廁所要可以忍得住。忍耐與接納、意識痛存在那裡,痛就是在提醒我,忍耐會過去,這個過程都是在轉化的過程。

  高中的孩子非常積極地想要解決問題,一個好的溝通需要意志、情感、思想共同工作。特別是剛剛提到的心痛的孩子,過程中他在本能裡有一個非常本能的壓抑,因此而受苦。當孩子爆發情緒,家長會想:我的孩子怎麼變成這樣?某種程度會在家裡形成一種革命的感覺。他不想壓抑自己,也不喜歡反抗父母,如何幫孩子找到一個幫助他思考、又可以情理兼顧,把它實踐出來、陪伴他找到意志、有思想主導著又充滿著豐富情感的方式。

張宜玲校長:謝謝玉珠校長,的確陪伴與支持孩子的痛,就是一個轉化的歷程。

蕭志輝老師:活在人世裡,本來就要有痛覺,我最痛的時候就是寫報告、準備課程之前。現在我們碰到的孩子已經都是現代的小孩,他們說話的方式、思考邏輯是現代的,很小就醒覺物質世界。在藝術活動中,他們會有一些想法,我不想演賽德克族,帶他們去體驗、去看。這些痛苦都是短暫的,所有的痛苦都是為了成就下一個更高的成就,還沒爬上頂端時你覺得很痛;但當你到高峰上,看到遠方時又是不同的感受。

  我常對家長說:「不要說快樂的學習!」以現代物質主義的想法,開始適應炎熱的夏天,這種不舒服總會過去;不舒服、排斥或各種適應的現象是過程,華德福教育不是快樂的學習,帶著某一種痛苦才有真正的成長,才會得到真正的快樂。